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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兆群:《谈民主与民主政治》

时间:2018-12-25 11:23来源:原创 作者:黄兆群 点击:
谈民主与民主政治
                                                               
  黄兆群


    学习世界近现代历史,我们经常会遇到资产阶级民主、民主政治、民主革命之类的政治术语。
何谓民主?何谓民主政治?人们往往没有比较清晰的概念。这里谈谈我的认识。
 
    民主(英文写作 Democracy),顾名思义,意指主权在民或者人民主权,强调的是一种根本原则和宗旨。

    民主政治(也称共和政治),则是为实现主权在民的原则和宗旨而确立起来的一套政治体系,具有可操作性。

    民主与民主政治,互为表里,密不可分,既是目的,又是手段。必须强调的是,二者只有而且必须和公民的人权(Human rights)、自由(Freedom) 相互依托, 才有真实的意义。

    民主政治,或者说现代资产阶级“民主国家”的民主政治,举英、美的例子,其构成要素有如下几个方面:

第一, 公民权利的宪法与法律的认定和普遍的公民选举权(universal suffrage
      公民权利,简称 ”民权” 。 公民选举权,是一个公民的参政和议政的权利。它是公民权利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民主政治的基础。
 
      英国的公民权利至少包含三类权利﹕1.民权,即我们通常意义上讲的civil rights,包括与个人自由相关的一些基本权利﹐如人身自由﹑言论自由﹑信仰自由﹑拥有财产的自由﹑签约自由以及要求(司法程序)公正的自由等﹔2.政治权﹐即公民参与国家和社会政治权力的运作的权利﹐具体说﹐也就是选举权﹔3.社会权利﹐即公民享有国家提供的经济保障﹑教育﹑基本的生活和文明条件等的权利。这三种权利,在英国近代历史上的发展秩序和速度并不同步﹐先后经历了三个世纪﹐18世纪英国公民权利的主要内容是争取和普及民权﹐19世纪是扩展政治权利﹐到了20世纪﹐社会权利成为公民权利的重要内容。 
 
      在美国,公民权利的赋予,最初是州政府的权限,由州政府承认和加以确立。美国内战以后,由于联邦法院的介入,这个权利逐渐转属于联邦政府的权限。它本身也有一个发展过程,从部分人的公民权利到完全普遍的公民权利,从白人选民的有财产限制——取消白人选民的财产限制——取消种族限制——取消性别限制。一步一步的,反映出历史进步的脚印。相对于英国来说﹐美国公民权利的历史发展则要更为复杂和曲折一些﹐这是因为美国发展的历史背景﹑公民成份的组成和政治体制的特殊性等原因所致。
 
      1791年之前,美国的民权一般包括财产权﹑司法正义权﹑人身自由权﹑言论和出版自由﹑请愿和集会权以及宗教自由权等。1791年加入“ 联邦宪法” 的“权利法案”(美国宪法第一至第十条宪法修正案)也主要包括这些权利。这些权利被视为是各州“人民”享有的普遍基本权利﹐不可为政府所侵犯。但在政治权利的享有上﹐大部份州都将选举权限制在拥有一定数量财产的白人成年男子范围之内。即便是选民资格规定最为“民主”的宾夕法尼亚州﹐也要求选民必须是能够纳税的成年男性。新泽西州没有规定选民的性别资格﹐使得一些满足了财产资格要求的妇女得以参加选举﹐但这项“疏漏”后来很快被改正。由此看来﹐各州对“公民”的界定是通过政治权利的享有来界定的。虽然“人民”能够享有一些基本“民权”﹐但只有“公民”才能享有政治参与权。这样的规定将贫穷白人﹑自由黑人和妇女等“人民”排斥在“政治公民之外。 
 
      1866年"民权法"(Civil Rights Act of 1866),第一次以清楚无误的法律语言界定了美国公民的资格﹐规定凡是出生在美国领土上的人或完成了归化程序的人都是美国公民。这项规定建立了影响深远的出生地公民权的原则﹐推翻了1857年的司各特案判决。这项民权法还规定了所有美国公民应享有的公民权利﹐包括有权得到法律的平等保护﹑拥有和转让财产﹑签订和履行合同﹑诉讼﹑法庭作证以及从事经济活动等。1868年生效的第十四条宪法修正案将出生地公民权的原则写入了宪法﹐并明文规定州非经正当法律程序不得剥夺联邦公民的”特权和豁免权“或剥夺对所有人的平等的法律保护。第十四条宪法修正案是美国公民权利历史上的一个最有关键意义的转折。它以最高法的形式废除了对联邦公民资格和公民权利的种族和肤色限制﹐赋予了联邦政府保护公民权利的权力和责任。1870年生效的第十五条宪法修正案,禁止州和联邦政府以肤色和种族为理由剥夺男性成年公民的选举权﹐等于将选举权赋予了黑人男性﹐实现了美国选举权的第二次扩展﹐但联邦政府拒绝将选举权扩展到妇女公民。美国妇女选举权的获得,延迟到1921年才在法律上确定下来。 
 
      20世纪60年代﹐在肯尼迪和约翰逊两任总统任期内﹐美国公民权利的内容继续扩展。此间约翰逊政府所推行的”伟大社会“的改革展现了这种扩展的努力。”伟大社会“的核心思想是利用联邦政府的权力﹐改造美国社会和公民生活的各个方面﹐尤其是改善城市居民的生活居住条件﹑实行联邦补助的医疗保险制度﹑实现受教育机会的平等﹑保障共享设施的平等使用﹑环境保护﹑改变乃至取消社会贫困等。与此同时﹐最高法院也将以前由州控制的公民自由和公民权利逐渐地纳入到联邦政府的保护范围﹐并通过对传统的权利的解释﹐创造了新的民权﹐如个人隐私权﹑平等的受教育权﹐不因种族而受歧视的权利等。 
 
美国诞生于与英国决裂的过程中﹐国家机制的创建(state-building)和公民群体的创建(nation-building)同时进行﹐公民权利的建立不仅深受英国传统权利的影响﹐而且与公民资格本身的界定也有密切的关系。此外﹐虽然美国宣示的立国原则是自由与平等﹐但其公民政治(包括公民资格的界定和公民权利的享有)从一开始就带有鲜明的排斥性﹐自由与不自由同生共长,是美国公民权利发展的一个重要特点。再者﹐美国公民权利的发展与联邦制的变化有密切关系。 概而言之﹐经历了三个重要的转型时期﹐分别是革命和立宪时期﹐内战与重建时期﹐20世纪30年代的罗斯福新政和60年代民权运动时期。每一时期都面临两个相关的问题﹕“公民”的定义和“公民权利”的内容。谁应该成为美国公民﹖美国公民应该享有哪些相应的权利﹖在不同的阶段﹐这两个问题有不同的内容。美国公民权利的发展至少有两个特征﹕首先﹐与英国公民权发展一样﹐美国公民权利的内容也是处在一种变化的过程之中﹐从对自由主义式个人权利的强调﹐走向对集体性的社会经济权利的认同。公民资格的界定也是逐步从排斥性歧视走向多元性的包容,尽管有所反复。第二﹐公民资格和公民权利的历史是一种相互竞争的权利要求的结果。一方面,被排斥在”公民“群体之外的美国人要求获得公民资格;另一方面,不具备完整的公民权的公民要求获得与他人同等的公民权利和地位。
 
第二,代议制---民选代表以及国会/议会体制---是民主政治主要体现。
      现代国家,都是上千万、上亿的人口大国,不是古希腊那样只有万八千人的小城邦,要实现全民聚在一起讨论和表决任何重大事情都变得不现实,而层层民选代表,由代表来表达民意——代(表)议(事)制度,也就成了切实可行的选择。民选代表和由民选代表选举出来的行政长官一样,受任期的约束,也就是说,要定期更新。

      英国的议会( Parliement),有上下两院--贵族院(上院)和平民院(下院),而美国的国会( Congress),有参议院和众议院。性质类似。权限也大致相同。只是英国的上院,基本是由社会名流显要组成,而美国的参议院则是由每州,无论大小,各出两名代表组成。而英国的下院和美国的众议院,则都是按照各个地区的人数比例推举出来的。

      无论英国还是美国,国家政治中的大权,其实最终都是操在议会/国会手上。宪法的制定和修订、法律的提出和通过、财政预算拨款、国家对外宣战,此类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都要经过国会/议会的认可方才有效。

第三, 三权分立的政治框架。这个是民主政治落到实处的手段,起着捍卫民权的有效功能。
      立法-司法-行政,三个部门,相互监督与制衡(check and balance)。立法权操在民选的国会手里,司法权操在联邦法官手里,行政权操在总统为首的行政部门手里。各自独立,但相互之间又有牵制。根本的一条,是各部门都不能超越宪法赋予的权力办事。不过,在实际运行当中,也时常会出现一些偏差,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立法部门的权力相对突出,但二战期间和二战之后,行政部门的权力又有膨胀的迹象。但无论如何,三权制衡的政治运作模式,没有从根本上被破坏。

第四,反映和表达民意的多党政治结构。这个既是民主政治的衍生物,也是民主政治发挥效力的政治活水,起着保护民主政治良好运作的重要作用。
      现代国家是各种利益集团的构成,例如:贫富之间的,种族之间的,地区之间的,男女之间的,行业之间的,城乡之间的等等,而政党的出现和生成及其稳定发展,实际上就是充当了社会各个利益集团代言人的角色。政党,可以卓有成效地发动和组织民众提出和实现自己的政治诉求。我们知道,在英国,有保守党和工党,这样两大党。在美国,有共和党和民主党,这样两大党。这两个国家,也有一些小政党存在,但都没有形成大气候。主要原因,是现存的两大政党,也是步步在发展,代表的利益集团越来越多,两党的实力阵地,表现为一个大党代表社会的中上层,另一个大党代表社会的中下层。

第五,宪法和法律之下的公民权利保障。这里要害有两个方面:
1。政治运作当中的服从多数、尊重少数的原则。
记得1989年学生闹事的时候,在天安门广场上,有西方媒体采访一个人民大学的学生,问他:你们集会的目的是什么?对方答:要民主!又问:要什么样的民主?答:少数服从多数!---- 这样的回答,可以说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中国人对于民主的解读,其实,这样说是不正确的或者说是不全面的。民主精神的要义之一,是服从多数,尊重少数。缺少了“尊重少数”这个内容,就可能造成多数人的暴政。多数人决定了事情,少数人要遵守,但多数人不可以剥夺和压制少数人的权利,哪些权利?最为重要的,就是少数人的言论自由。

2。言论自由的原则--这个是灵魂。
    言论自由的原则,值得特别的强调。它是民主政治的灵魂,也是在国家政治中,少数人变成多数人的必由之路。多数人掌权后,绝不允许打压少数人的言论自由。少数人有权通过集会、媒体(报纸、电台、电视、网络)随时发出他们对政府的批评声音和宣传自己的主张,使得全国民众思考他们的意见,而一种可能的结果,就是少数人的势力逐渐变大,在下届国会或总统的选举中,少数人变成了多数人。国家呈现的是一种动态的选民政治。可见,言论自由的原则,是民主政治的应有之义,是一个不可转让的(not transferable大前提, 或者说硬条件--死杠杠。国家要借用宪法和法律的威严,切实保障公民的不可随意剥夺的言论和信仰自由!只要老百姓的言论和信仰不违反社会治安,当局就不应该动用军警去抓人家,否则,遑论人权、自由,更不必奢谈民主!很多拉美、非洲和亚洲的国家,也标榜自己是民主国家,但,因为不能把公民的言论和信仰的权利,真正保障下来落到实处,也就流于形式,民主成了迷惑人的化妆品或者说遮羞布。

最后,想强调的是,一个人的民主权利,一个国家的民主追求和民主政治体制,都必须和个人的自由、个人的权利相偎相依,才有实际的意义。英美国家,人民群众历经上百年争取民主自由和人权的斗争以及宪政的长期熏陶,本能的熟悉了其中三味。这里举两个例子,作为参照。
      第一个例子,是美国的共产党。一个在美国本土上和家门里的那么一帮人,一个发誓要推翻美国的资本主义制度的政党,成立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1919年,二战后,苏美两大阵营对立的时候,美国政府神经紧张得很,1950年代初,有个国会议员叫麦卡锡,鼓动美国政府监视和取缔美国的共产党,但,终归失败,因为美国人民明白,宪法保护政党的存在,倘若今天你--政府,砍倒他们,明天的你,就完全有可能会砍倒我们。 
 
      第二个例子,最近一、二十年,美国各州不断出笼一些呼吁取缔美国人个人佩戴枪支的法律倡议案,但为什么总是胎死腹中?还是同理,尽管美国人谁都知道,让成年人人人拥有枪支,时常会发生恶性的凶杀事件这样的社会麻烦,但这个前辈既定的有若干年头了的老法(1789年制定的这么个法,作为1787年美国宪法的修正案,附加在宪法上,当时是为了让白人个体能够独立自主地对付杀戮他们的土著印第安人的),这么一个时过境迁的旧法,就是不能获得美国国会的通过(宪法要改动,只有最高级的美国联邦国会,才有这个权利,下面的州,无权变动联邦大法),有意思吧 ?!说白了,取缔美国人个人佩戴枪支的法律倡议案,之所以在美国通不过,还是因为美国人民害怕一个局面发生,那就是:今天你--政府,拿走我的这个权利,说不定明天你--政府,又要拿走我的另一个权利,最后呢,我就会沦落为毫无权利,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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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此文写作于2014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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