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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培民:《黄先生小记》

时间:2019-07-03 22:04来源:原创 作者:于培民 点击:
黄兆群先生,祖籍山东莱州,世代为农。1989年,我到东北师范大学参加面授学习,与先生结识,当时先生正在该校读美国史博士,导师丁则民。局外人对丁先生的学问如何并无兴趣,倒是对他那早已作鬼的外甥女十分热议。因那女子叫叶群,我们曾经敬爱的林副统帅的妻子。如果从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古训那儿论起,先生叫叶群应该是姐姐,而林彪则理所当然地成了姐夫,这个辈分既显且高,当然先生可能从未这样想过,但我倒觉得这恰恰证明先生根器不凡,将来是必然要成就一番风云之事的。
 
先生身材不很高,称为“伟岸”可能有虚美之嫌,却给人一种稳定压倒一切的感觉。平时话不多,但一开口,必然光风月霁,令人耳目一新,欲忘不能。一次陪先生逛书店,正逢店员与领导发生争执,女欲东,男要西,无法统一。先生哈哈一笑,哼了一句:“东吴的臣,武官要战文官要降”。说来也怪,二人立时熄火,似洞然明白又永远糊涂般的看着先生,先生则换了一支“李二嫂改嫁”的吕剧小调,哼着走出了书店。
 
先生长着一副“大中华”脸,灯光略暗时看侧影,与延安窑洞中的毛泽东酷有几分相像,不知是否与此有关,一生对政治并无什么兴趣的他,只要提到毛泽东,必然膜拜殷仰有加,若此时有人略露不以为然,先生一定喑噁叱咤,甚而呼叫大骂,其继绝兴亡、钦佩怀想不能自己之情令人感动。
 
先生的眼睛最有神,澄澈的像每天都饮过熊胆酒,眼角永远带着略有略无的笑意,而明亮的眸子后面却时时闪出阴柔刻深,察见渊鱼的光点。凡交谈,总是听别人先说,适时赞美一两句。然后便默不作声,其实你谈的那些东西,他早已知道的比你多一百倍,却并不揭穿,只在心里说:“这家伙,没道道。”
 
先生在学问上可谓纵贯古今,横跨中西,承百代之流,会当今之变,却很少看他手捧书本,给人一种感觉,其所有的著作或文章,都是谈笑间信手拈来。皓首穷经、孜孜矻矻永远与他没有什么关系。无论是美国史还是中国文,一律写的元气沆茫而又禀受无源,让人詗不出其隐迹的真实山门和崖岸。即使写美国的同性恋,也是一口一个“小哥”如何,笔调婉约,文字清雅,语气亲切,真所谓“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那感觉,活脱一个“同志呀,等你好久了”。
 
先生一生弃意必而尚自然,得意忘言,任情斯遣,和一般的学者教授迥别,凌虚而不蹈空,高标而能自御,可谓外博名利,内铸关钥,收一时之声,尽天造之才。传道授业解惑著书之余,先生与时舒卷,抚俗同尘,为贻厥子孙,于经商一道多有勾当,从办刊、到办学,最后竟与鱼类进出口结下了不解之缘,几乎世界各个角落,只要有鱼,就一定有先生的订单,从FOB船边交割,到即期信用证的不符点走货,似乎只看了一个晚上,便烂熟一心并从此不忘。很多与之打交道的洋鬼子都以为他是外经贸大学的博士和教授,对此,先生只悠然一笑:“NO。”便没了下文。
 
先生的办公室里有一幅醒目的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小红旗,那是他买鱼或卖鱼的地方,当年李大钊同志曾预言未来的世界必然插满赤旗,不过那应该是几千年以后的事,没想到在先生这里只一台电脑,几封电传,半盏红酒悠悠地饮下,随便地敲上一敲键盘,几年下来,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实现了先烈的伟大理想,套用小品里的一句话,这年头,哪儿讲理去?
 
先生无论做什么事,都有自己鲜明而独特的风格,麟趾美意,关雎淑仪,申商之术,韩白之谋,在此完全浑然一体,了无痕迹。脚下虽也险厄不断,坎壈继踵,但总能踢出一个十月阳春,劫后大有,这既是天意,更是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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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妻子谢世后,我关掉了手机,和外界基本失去了联系,本月六日,突然接到先生抵大连的电话,高兴得竟如范进中举一般,蹈之舞之,痴之狂之,以救火的速度跑到美嘉华宾馆躬身拜谒,几年不见,先生明显看老,虽然二目依然炯炯有神,吻部却瘪下不少,原来像陕北高原一样沟壑纵横的满口老牙被光璨朗丽的一副假牙所取代,我违心地说,这牙太漂亮了,简直有点“皓齿内鲜”的味道了,先生悠然一笑:“只差一个‘丹唇外朗’了。”然后摇摇头,略有所思。
 
第二天中午,我陪先生在星海“毕姥爷”饭店小酌,先生自点了一瓶红酒,我要一瓶啤酒,可能这家小店未搞过经济核算,当先生并不抱希望地问是否有冰块时,女服务员竟一下端来了一碗,偏巧近日先生偶感风寒,龙体微恙,一把鼻涕一口痰,兵连祸结,坚决地不肯间断。而先生用擤完鼻涕的手直接抓冰块,动作娴熟,神态优雅,略无滞碍,看得四周的人目瞪口呆,陶醉无数。从十二点半至下午四时许,近四个小时的时间里,先生就一直这样,复加高谈阔论,慷慨激昂。临走时,瓶干杯罄复手净,只是桌上堆满擤鼻揩痰的纸卷,而地上则未落一块,这就是先生,虽然有时看上放达不羁,细节却绝不出错,这是素质。所以当我们结完账欲离去时,身后便响起了服务女生清脆而又恋恋不舍的喊声:欢迎下次光临。
 
走出饭店,来到了百年汇楼下的一家宾馆,这里有一位二十八岁的乌拉圭籍商人已恭候先生多时,我不懂外语,不知二人所谈的具体内容,但从表情上可以判断,乌拉圭商人有些唯唯诺诺,似乎总在检讨着什么。先生好像并不在意,一口流利的如西洋歌剧一般韵味无穷的外语,既铿锵且圆润更洋洋洒洒,只是偶尔突然春雷般一声“but”,那二十八岁的商人便浑身掩饰不住的一抖,而先生则好像全未在意,依然眼角含笑,用手轻轻一指茶几上的杯,那意思:请用咖啡吧。这让我惊叹之余又有些恍惚:如果先生早生一百五十年,中国近代屈辱的外交史或许有望部分的改写。
 
此次相见,让我最汲汲于怀的是先生健康状况大不如以前,强光下,竟有血不华色的感觉,在去机场的路上,我提醒一定要注意身体,戒烟减酒,万不可大意。谁知先生听罢竟哈哈大笑:“生死由天不由我,我命由我不由天。”何等的洒脱和洞彻,相比之下,龙树《中论》中的那段“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去。”岂不过于啰嗦?看来还是中文好,简洁大气。
 
送走先生从机场返家,一路上想着似有千钧之力的“but”,-----不觉热血沸腾,那语气简直就是“中国人民站起来了”的一个缩写和翻版,越想越激动,竟渐渐地有些把持不住,索性提前一站下车,时已晚间九时,四下无人,遂放开嗓门,连喊数声,但那“but”不是疲软就是滑坡,全然没有先生口中亮度的万分之一,而先生还是满嘴假牙,只秀口轻吐,我则牙未掉齿未松舌未钝且用尽平生的力量,竟无法克隆这样一个简单的音节,这就是差距,虽然气煞我也。
 
 
2013/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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