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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仲丹:《日本樱花文化中的凄美情结》

时间:2017-07-03 06:46来源:未知 作者:陈仲丹 点击:
日本樱花文化中的凄美情结
                         
  “樱花啊樱花!暮春时节天将晓,霞光照耀花英笑,万里长空白云起,美丽芬芳任风飘。去看花!去看花!看花要趁早。”这是大家熟悉的日本民歌,朴素的歌词,配上徐缓动人、缠绵伤感的旋律,极具感人的韵味。樱花在日本被奉为国花,樱树被尊为“圣树”、“神木”。日本一些有名的神社每年都要举行一种叫安乐祭的民俗活动,以祈求樱花神的保佑。总之,自古以来日本人对樱花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怜。它早已变成一种难以化解的心绪、情结,一种固定的审美心态。

赏樱的由来



樱花的栽种在日本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它最早是作为农耕文化的象征与稻米耕作联系在一起。远古时期,樱花被当做秋天丰收的象征,每当樱花盛开,日本人都会围着樱花树载歌载舞。古代人通过山野中樱花开放的情况来占卜当年稻米的收获量。为了祈祷樱花美丽、长久地开放,农民们准备了一天的酒肴,然后登上山野在樱花树下一边祈祷,一边歌舞。在他们看来,樱花繁花似锦的美实际是农耕女神降临到人间来赐人幸福。而日本人最早崇敬的花并不是樱花。在奈良时代(710—794年),人们更喜爱梅花,如《万叶集》中的咏梅歌有118首,咏樱歌只有42首。后人在评价《万叶集》时说“忠怨尤霹雳,诚感唯梅花”。到了平安时代(794—1193年),樱花却成了花中的主角,或许是梅花的典雅气质不太适合阴郁幽玄、古拙本色的岛国之民。贵族们发现自己身边的樱花更适合他们的心理需求。在京都,平安神宫外的梅花被全部铲掉,代之以樱花。樱花逐渐成为歌者的新宠,905年问世的《古今和歌集》中咏樱的数目远远超过梅花,其中的名句有:“世间若无樱花艳,春心何处得长闲?”更有甚者,《古今和歌集》的编撰者纪贯之,有一天看到一位女子在采摘樱花,便一见生情,咏了和歌,交给那个女子的家人:
 
山樱遍野白云卷,雾底霞间闻芬芳。
多情最是依稀见,任是一瞥也动人。
 
    樱花在日本花卉世界获得至尊地位有一系列原因:首先,它的颜色自然素雅与日本崇尚“简洁美”和“柔弱美”的审美情趣较为契合,由此引发了日本人的“物哀”和爱怜之心;其次,随着佛教兴起,佛教中无常的观念在日本人的价值观中得到强化,认为万物变易,一切皆空,而樱花随风飘落、易逝、花期短的特点正好切合了人们这种心态;还有,这一变化与当时日本提倡“国风文化”有关,以前日本人更崇尚中国的“唐风文化”,但随着民族意识增强,来自中国的梅花地位下降,赏花文化的序列樱梅交替,具有日本本土特征的樱花成为首选。

到了平安时代后期,宫廷举办了各种赏樱活动。在日文中赏樱被称为“花见”。据说日本历史上第一次赏樱会是9世纪时嵯峨天皇主办的,他每年春天都举办“观樱之宴”。后来,他的儿子仁明天皇将皇宫紫宸殿南阶下“左梅右橘”的景观布置改为“左樱右橘”。1598年3月15日,丰臣秀吉结束了战国多年的纷乱,在京都醍醐寺举行赏花大会。这次“花见”办得特别隆重,丰臣秀吉亲自去现场指挥筹办,前后五次去醍醐寺,从外地移植了700株樱树,还建造了三宝院等庭院。他每次去都施以恩惠,送给醍醐寺土地,帮助修建房屋。赏花会那天在醍醐寺周围设立了众多岗哨,配备手持弓箭火铳的武士,来回巡逻。参加活动的有他六岁的儿子秀赖、正室北正所、侧室淀君(秀赖生母)等1300多人。在一片四周种满樱花的高地上,地上铺着绯红色的毯子,放置供他赏花吟歌的座席。当时离他去世只有几个月,他也有预感,在赏樱时频频举杯,借着樱花奋力绽放散去的精彩,暗喻自己的事业,并即兴赋诗:“随露而生,随露而散,此乃吾身,如烟往事,宛如梦中之梦。”整个赏樱活动规模宏大,奢侈壮丽。为了纪念这次“醍醐花见”,醍醐寺至今在每年3月的第二个星期天都要举行“太阁(对丰臣秀吉的尊称)花见行列”,以再现当年的盛况。

而赏樱成为一种全民爱好则是17世纪江户时代的事。一时间赏樱习俗风靡全日本,当时的情景是,“或歌樱下,或宴松下,张幔幕,铺筵毡,老少相杂,良贱相混。有僧有女,呼朋引类,朝午晚间,如堵如市”。幕府的第八代将军德川吉宗为了民众的赏樱之便,在江户(今东京)城内栽种了数千株染井吉野(樱花名种,以产地命名)苗木。人气很旺的吉原游廓(娱乐场所)每年3月1日举行樱花祭。这里的樱树事先都经过花匠调整开花期,向民众开放。到19世纪中期,“赏樱花不单是追求热闹,也会举行各种如和歌、净琉璃(民间曲艺)、舞蹈、俳句(短诗)、狂歌等文化活动”。人们一面赏樱吟诗,一面饮宴欢聚。有个明治年间在日本生活的外国人记载道:“在飘香的樱花树下,人们摆酒设宴以增加快乐,增进交流,用音乐和诗歌赞颂植物界的奇迹。”在日本居留多年的德国人西博尔德认为:“在日本,花和诗是不能分离的两个轮子。当樱花和李子如雪一样挤满枝头,当茂盛的藤蔓厚厚盖住藤棚的时候,日本的诗人在他们喜爱的花影下休憩,在金色的小纸上记录下当时的感怀,然后把纸挂在咏进诗里的树的枝丫上。”有人看到,“樱花盛开的时候,一位老人斜挎着装满酒的大葫芦,腰带里塞满厚厚的卷纸,坐在飘着花雨的树下。他并不是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只是一个人赏花、喝酒、咏诗。” 晚清诗人黄遵宪是清国的驻日外交官,他曾写下《樱花歌》:“墨江泼绿水微波,万花掩映江之沱。倾城看花奈花何,人人同唱樱花歌。……花光照海影如潮,游侠聚作萃渊薮。……十日之游举国狂,岁岁欢虞朝复暮。”诗中写尽了日本人春日赏樱时举国若狂的盛况。

樱花之美
樱花这种花木,只有实地观赏才能悟出它的神奇之处。说它神奇,是因为它在一年中不开花时实在没有什么引人注目之处。它的树干称不上伟岸、挺拔,然而一到盛开时就会瞬间把整个日本染成一片花的海洋,给郁郁葱葱的山川披上一身粉白绯红的盛妆。

日本从每年的3月15日至4月15日被定为“樱花节”。由于樱花的花期短,花瓣娇嫩,经不起风吹雨打,赏花必须抓紧时机。但每年从2月到5月,由于气温的影响,从冲绳到北海道,樱花从南到北次第开放,日本人称之为“樱花前线”。这时,走出家门,来到樱花盛开的野外、公园、河畔,尽情享受一年一度造物主独赐的快乐,是日本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事情。

在日本众多的赏樱名所中,最值得一提的要算东京的上野花园(前身是宽永寺)。这是日本的第一座公园。鲁迅先生在《藤野先生》中描写过上野公园:“上野的樱花烂漫的时节,望去确也像绯红的轻云,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头顶上盘着大辫子,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辫子,盘得平的,除下帽来,油光可鉴,宛如小姑娘的发髻一般,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看来上野公园的樱花一百多年前就很出名。上野公园樱花树的规模最大,品种最丰,气势也最旺。花开最盛时,一棵棵樱树花枝招展,争奇斗艳,密密麻麻,连成一朵长达数百米的樱花林荫道,盛开的鲜花把长长的树枝压得低垂。游人成群结队,带着塑料布、草席甚至榻榻米来到赏花的地方,摆开阵势,饮酒品茶,在樱花树下一待就是一天。
樱花的美,美在当它盛开时,枝干上只见花儿不见叶。满树的丰盈,结结实实,密不透风,花儿密集地抱在一起。樱花的美,美在以多取胜,美在灿烂壮观,美在绚丽夺目。它恣意地尽情绽放,给人目不暇给、喜气洋洋的感觉。赏花者坐在树下,环视四周的樱群,有纯白的,有粉红的,有粉白的,也有绯红的,绚丽烂漫。清风徐徐吹过,花瓣像片片雪花飘扬,渐渐地上的樱瓣越积越多。这时,抬头看不到蓝天,只见满树璀璨的繁花;低头看不到绿草,只见遍地单薄的落英,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意境。

在日本人眼中,樱花的怒放与陨落是四季迅速轮转的一个缩影。樱花群芳灿烂,美不胜收,但花期又过于短暂,历来有“樱花七日”的说法。一个晚上,大风吹来,满树的花一下子就凋谢了。樱花的这一特点与日本传统文化推崇的生死观是契合的。在日本人的心目中,与“生时的辉煌”相比,“死时的尊严”更受崇敬。日本人认为人生短暂,活着就要像樱花一样灿烂,即使死,也该像落樱一样果断离去,不带一丝游移。
这种心态在小川和佑《樱花的文学史》中说得很清楚:“男性通过樱花看到的是一种甘美的死;女性透过樱花看到的是自己内心深处复杂的情愫。当这两种关于樱花的梦相互重叠合二为一时,那就好比盛开的繁华一样的极具魅力的死便会陶醉每一个人。而这样的情愫正是我们心底深处潜在的最复杂的樱花观。” 明治后期的诗人大町桂月也有同样的感受,他认为,樱花“其色淡红无造作态,突然开放而后转瞬无所眷恋的凋零,群树齐生,满山皆花蔚为壮观。若论日本国民之特质,淡泊恬然,达观慷慨,不畏生死,非个人而依整体抱团方显强大,因而断言樱花是日本国民之表象也”。本居宜长还写有一句著名诗句:“欲问大和魂,朝阳底下看山樱”,将樱花比喻为日本民族的灵魂。
因而,在赏樱的审美体验中,日本人更在意的是落樱的苍凉凄美。日本作家三岛由纪夫在《四季的心》中这样描写落樱:
   

一鸟居前的独木桥,都被樱花所簇拥,树上的樱花不断地落下树梢。飘落在神社长满绿青的房顶上的樱花分外娇艳,从深檐阴影的黑暗中,连绵不断地穿落而下,叫人难以舍弃,就如同金箔从全景灿熳的描金屏风上剥落下来一般。一种可怕的失落感,这就是春天,这就是樱花。
 
在日本和歌中,描写樱花零落的作品比描写樱花盛开的要多得多,诗中写的都是对落樱的惜情,如:
 
        春雨绵绵下,可是悲伤泪?
        曾是灿烂樱之花,今却飘落地。
        谁人不怜惜。(大作黑主)
 
        春日宿春山,白日赏樱为之醉,
        似难醒,梦中犹见樱花坠。(纪贯之)
 
        一片片细小的粉红、洁白、嫩绿花叶叠加在一起,在一夜间骤然开放,似云如霞,占尽春光,洋溢着生命复苏的欢乐。很快,又像雪花般飘然而逝,如此的干脆利落,对世间繁华一点也不留念。这种美而易逝的事物最让人怜惜。
 
武士与樱花


日本自古就流传这样的谚语:“花数樱花,人数武士”。日本人在历史上将樱花看做是武士的象征。这与樱花的特点有关,樱花最美的时候恰是其凋谢之时。一夜之间满山樱花全部凋谢,没有一朵留恋枝头。这也是日本武士崇尚“瞬间美”的精神境界,“宁愿短暂,只要灿烂”。樱花的瞬间凋零,就如同武士在片刻耀眼之中达到人生的巅峰。日本作家喜欢用红叶和樱花暗喻血与死,这说明在其民族的深层意识中,惯常将对生理的恐怖赋予美的形式。樱花凋谢时落英缤纷,华丽而凄婉,以此来比喻武士之死。

在日本的传说中,最初樱花是白色的,后来武士们喜欢在樱花树下剖腹自杀,樱花树下血流成河,从此就开出了红色的花。樱花的花瓣越红,表明树下的亡魂越多。日本著名的历史剧《忠臣藏》中的主人公浅野长矩被逼剖腹自杀,临死前他写的辞世诗中就提到了樱花:“春风吹,樱瓣飞,离情依依眷眷心。吾亦惜,吾亦恋,此情此意谁与诉。”直接将武士的死比作被春风吹拂的落樱飞散。
丰臣秀吉早年曾是尾张国大名织田信长的部将。1582年丰臣秀吉在作战中失利,织田信长亲自率军援救,途中留宿京都本能寺,因家臣明智光秀举兵叛乱,织田信长被迫剖腹自杀。为了报答织田信长的知遇之恩,丰臣秀吉在大德寺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并赋诗悼念:“我如朝露降人间,和风樱花随谢意。四十九年一朝梦,一期荣华一杯酒。”感叹织田信长人生的49年犹如朝露樱花,人生的荣华权势亦如一场梦般易逝,一杯酒般易醒,其中透露出对人生无常的喟叹。

     让人遗憾的是在近代日本走上军国主义道路后,樱花竟被当做为侵略者张目的道具,让这种圣洁之花一度蒙羞。比如在日本发动甲午战争侵略中国时,曾占领辽东半岛,要求清廷割让,后在俄、法、德三国干涉下,日本不得不归还辽东半岛,但要求清政府付出巨额“赎辽费”。在这件事上就有日本人以樱花做起了文章。据日本文献记载:“伐清大军大举进攻,席卷辽东之野,有人遂在半岛植樱树五株,谓名曰‘朝日樱’,想必是为了让异域芳香馥郁永久,万年之春常驻。岂料转瞬间满目江山复归他人之手,名与花皆落空跌入尘埃。然而,不必拘泥于今,花若遇春总会发,要使敷岛(日本别称)的大和心得以彰显,唯有等待春天的再临。此间的樱花将是未来之花,必将迎来东风,吐露芬芳。”就这样樱花竟成了日本抢占中国领土的标志,变成了欺压邻邦的象征。

另外,日本军部在日俄战争后发布的《军人精神教育》中也有一段提到樱花:“自古以来,有‘花数樱花,人数武士’之说。所谓武士,即尔等军人也。若把军人以花喻之,则樱花正合也。……一朝遇无常之风,则旧枝花香不再。即纵使烂漫绽开至极,则当毫无眷顾,如一滴露珠消散于战场。其心其事,何等勇烈高尚哉!尔等之职业即战斗。为了军国,生命轻如鸿毛。任让无常风暴来之,忘却父母妻子,义无反顾,岂不当抱定如樱花般散落之决心与觉悟乎?”这就更直露地利用樱花,以樱花的自然属性作为对军人进行精神洗脑的工具。

如果再看看太平洋战争后期日军的神风特攻队,就会发现每架自杀飞机上都绘有樱花。它们执行的是自杀攻击,用飞机去撞击美国军舰。当时有一幅照片:一排日本女中学生身着水兵服,并肩而立,挥舞着樱花枝条,送别这些一去不回的飞行员。其中有个叫小林的飞行员在起飞前留下了日记:“我陷入了孤独、祈祷、内疚和对社会的责任感,唯独没有爱情。我知道,人们经常用樱花来比喻人的一生,在短暂的生命结束时绚丽地飘落,但我不喜欢这种飘落,它太纯粹了,没有犹豫。人不应该这样轻易地死去。”明显流露出对日本法西斯灭绝人性的批判。在日军的特攻作战中,还动用了被称为“樱花弹”的新式自杀飞机,它实际是用三支火箭推进的单程滑翔机,由人操纵驾驶,带着两吨炸药高速向军舰俯冲。这种怪异的人肉炸弹上都绘有樱花花瓣的图案。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因为樱花曾被军国主义势力利用,一度不受人们重视,甚至有人培植苗木,卖不出去而付之一炬。直到1964年日本举办东京奥运会,国会的众议院议长等人号召“使日本再度成为樱花国度”,成立了“日本樱会”,开展植樱运动,樱林又绿遍四岛,赏樱活动复苏,这才使樱花文化重放异彩,成为日本民族一张亮丽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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